凡煙小說

(19)病榻

關燈
(19)病榻

“......我......你在繡什麽?累嗎?”

質問的話到了嘴邊,卻還是成了關心。

“不累,你說這個嗎?鳥兒罷了。對了,你何時再下山?”

“下山?”

“你可記得上次與你說的城東那家小子,我想嘗嘗他們家的桂花釀。山上有那麽多桂花,我想采些來,照著他們的味道做做點心和酒。”

她雖面色虛白,但雙眼如墨玉,眸光閃亮。

逐月撫過她眉眼,柔聲問:“你身體還未好全,怎地想做這些?”

“整天躺在床上,無事可做,總是有些無趣。”

他挑眉重覆了一遍:“無趣?”

這一重覆,叫越繡神色一僵。

握住他的手她趕忙解釋:“不是無趣,總繡些花樣太耗精神,我也是想做些別的,我、我其實能做很多,我、我......”

“若是你為難,也可以不用的,我也不是非要做這些......對了,桂花香氣濃,你嗅覺那麽好對你影響很大吧?抱歉,我沒有想到......”

她說得著急,面色也泛起了紅,眼中甚至起了薄霧,微微泛紅。

逐月能看出來,她在懼怕,說到後面聲音發顫卻還勉強自己在笑,甚至手也在微微發抖。

他忽然心疼,立即抱住人輕聲安慰:“娘子想要,我定給你取來。沒關系,別怕,別怕......”

愛他也好,怕他也好,至少怕他能讓她收斂自己的鋒芒,叫她不敢再想逃離之事。

“嗯......”

她鼻音極重,輕輕應了一聲,回抱住他。

“還想要什麽嗎?相公都能給你。”

“沒了,再沒了......”

越繡搖頭垂眸,淚珠似是突然斷了線,不住地掉落,打濕了帕子。

她一落淚逐月便慌了心,他趕忙親吻在她眼上,舐去淚珠,柔聲道:“不哭不哭......別怕,你是我娘子,我只要你愛我,你愛我嗎?”

“嗯......嗯......我心裏頭只有你......”

雖不知她的話裏有幾分真假,但她在哽咽,那梨花帶雨的模樣,好似凍在雪中的桃花,惹人憐愛。

逐月不忍心叫她哭泣,忍不住吻了上去。

但溫存不過幾分,逐月被叫去處理琉璃崖之事,他舍不得離開還在傷心的越繡,可心中到底是存了幾分被她欺騙的氣惱,也就丟下她獨自離去。

越繡擦去唇邊銀絲,下床飲了些水。

鎖鏈的一端被打在石壁中,即使有著距離限制,逐月還是落了石門叫她與世隔離。

赤腳走在山石上,有些涼。

她翻出圓鏡,看了看自己的臉色,雙眼哭到發紅,也有些腫,面色蒼白,面容消瘦,連她自己都要憐愛了,更何況是逐月呢。

不論如何,他也是個男人啊。

“洞主,我們什麽時候去搶新領地?”

逐月在上座,底下的白虎都對未來的新領地虎視眈眈,此時得到老虎王的行蹤,各個摩拳擦掌,尤其是弱菱。

“哥,他們數量不多,都是些老家夥,肯定打不過我們!”

逐月瞧了她一眼:“你就別起哄了,你還小。”

“我不小了!”

弱菱拉下臉,朝後一跳化回虎形,作出攻擊狀朝同伴咆哮。

她的體型對比一旁的成年白虎還是太小了,攻擊就像玩鬧,成年白虎們只是舔舔爪,用尾巴逗弄她。

“哥!你看我多厲害,哇嗷——”

她跳到逐月面前,露牙用力嚇他。

“好好,盯著他們的動向,我想想。”

虎王爭領地,必然是族群之間的鬥爭,琉璃崖內只能出動虎群,不能讓其他獸人幫助,這是他們的規矩,也是他早就計劃好的報覆。

去奪取父親的領地,驅趕父親的虎群,讓他也嘗到被驅逐的屈辱。

那高大的身影,矗立在烈日之下,爪下是他長長的黑影。

逐月的體型甚至不能大過他的影子,一口咬下,他脆弱的脖子好似與身軀分離。

他已記不清那日的鬥爭,只記得所有的觸感都是堅硬的,利爪是堅硬的,巖石是堅硬的,他逃不過的那口牙也是堅硬的。

“嗬——”

呼吸不穩,心緒不穩,那將要把他撕裂的疼痛又開始怒吼著纏在身上。

這疼痛來勢洶洶,他扶著巖壁,一步一步挪著往前走,可每一步都走不出那黑影,每一步都能感受到那份無形的威壓。

逐月跌進寢穴的時候越繡正巧結束一個繡樣,瞧他疼痛難忍的模樣,便知是他的頭疾又犯了。

她趕緊上前將他扶起:“逐月,你怎麽樣?怎地去了半日頭疾就又發作了?發生了何事?”

逐月顫抖著捂著頭,發出含糊不清的忍耐聲。

“呃......疼......頭好疼......”

“又開始了......為什麽啊娘......為什麽......為什麽......”

“好疼......疼啊......嗬......”

那一夜他自己砸出來的傷還未愈合,現下不足一月又一次發作,再次被他抓得傷口開裂,鮮血長流。

血混進他的淚中,流進越繡手心。

“逐月,看著我,是我,看著我......”

越繡緊緊抱著他,讓他在自己懷中掙紮。

疼痛讓他意識模糊,讓他全然摒棄外界的呼喚,只將自己封存在自己的執念中。

砰!

他掙脫越繡,用力錘地,一下一下又一下,錘到自己血流滿面。

“逐月!逐月不要這樣!”

她和逐月一起倒在地面,緊緊抱著他,捂著他的額頭,人形和虎形不斷在懷中變化,肩膀和手臂已被劃出了深深淺淺的血痕,但她依然不放手。

這是一個病者,傷者,溺水者,給他一點好就會被牢牢抓緊,即使這看似是浮木的救援只是浮萍。

她為他哼曲,用自己瘦弱的身軀為他編織溫暖的懷抱,即使後果是血肉模糊她也不懼。

“逃不掉......我逃不掉......咳咳咳......好疼......唔......”

“別怕啊......別怕......都過去了......別怕......現在只有我,我在這......”

她哼著曲,讓他咬著自己的手臂緩解疼痛,可疼痛無法緩解,只是轉移到了她自己身上。

那時她只是一個孩子,逐月也只是一個孩子,她明白的。

就算他這樣對自己,她還是願意安撫逐月,理解他的害怕,理解他逃不開過去的痛苦,做到愛他。

牙齒深深紮進血肉中,逐月奮力給自己幾個巴掌,讓自己強行清醒。

他竟然在發病時傷了越繡。

她的血,他的血,混在一處,叫他喉間發緊,心臟停滯。

“阿繡......阿繡別嚇我......對不起我不該......我不該在發病時找你......阿繡......”

越繡失了血,本就不大好的身體更加蒼白無力。

逐月顫著聲撕開她的衣衫,舔舐他造成的傷口。

後悔,懊惱,痛恨,眼淚的濕鹹與血的腥甜混在一起,瘋狂鞭打他的心。

“阿繡,醒醒好不好,阿繡......”

撕開衣物,他胡亂包紮傷口,用最原始的方式止血。

“對不起......原諒我......原諒我......阿繡......阿繡......”

一聲聲呼喚,一聲聲抱歉,他的眼前已全然被淚水模糊。

越繡醒來的時候就見著逐月痛哭流涕的模樣,沒有其他的念頭,她只覺新奇。

她竟不知逐月的眼淚這樣多。

“別哭了......”她勉強笑了一下,“沒那麽嚴重的......”

“阿繡對不起,真的對不起,我不想這樣的,我真的不想......”

越繡舉起手抹去他的淚,虛弱輕聲:“真的沒事,都是外傷,我小心著呢,不深的。”

“對不起阿繡,真的對不起......”

逐月抵著她的額頭,不斷說著對不起。

才過去半日,哭泣和害怕的人便從她換成了他。

“不怕,我好著呢,真的。這些都是小傷,我一眼就瞧出來了,倒是你,頭疼得這樣厲害,為什麽不去醫館瞧瞧呢?”

他不回答這個問題,只埋頭清理她的傷口。

“逐月,回答我。”

越繡不打算放過這個問題,擡起他的臉,柔聲逼問:“頭疼得這樣厲害,沒有瞧過嗎?”

他閃躲的神情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。

“為何?每次發作都這樣難受,你怎麽忍得了?”

她蒼白的手覆在他手背:“沒事的,以後我陪在你身邊,你難受了就咬著我,我相信你不會傷害我的。”

“不,我不願傷到你。我,我不想去醫館。”

“不想去醫館也不打緊,橫豎我在你身邊,我給你瞧,只要你相信我。”

她輕笑著握住他的手,笑意純真卻又無力,臉色蒼白得像是洗了無數遍早已褪色的布料。

血和淚幹涸在臉上,逐月抿唇不語。

他可以相信她嗎?

她笑得虛弱,即使傷成這可還是在盡力安慰他,可他能相信她嗎?

是又一個謊言,還是她終於愛著他了?

搖了搖頭,拋開這些雜念,禍事一件又一件找上門,不管如何,越繡的傷都是他造成的,若是可以,他願意讓她拿著刀子捅還給他。

“阿繡,你會開藥方嗎?我下山去給你抓藥,還有什麽別的物件,你想要的我都給你帶上山。”

她抓著他的手,低聲不舍:“那你何時歸?別讓我一個人留在這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